5比4。
九个进球,一场逆转,球员拼到抽筋,看台上一万多人嗓子喊哑了。
赛前没人知道,这群在场上拼命的人,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工资了。
大连鲲城主场拿下深圳青年人,五轮不败的金身说碎就碎。单外援打四外援,七场不胜的保级队把冲超热门给揍了。金州体育场炸了锅,球迷光着膀子喊到散场还不肯走。
可比赛结束后,回更衣室的路上,有个球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工资卡依然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这就是2025年的中甲。进球很燃,逆转很爽,但比分牌背后藏着的,是一笔笔怎么也讨不回来的血汗钱。
2025年12月26日晚,36岁的老将尹路在社交媒体上直接开炮。
他没在俱乐部2025年的工资奖金确认表上签过字,可大连鲲城竟然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中足联公示的首份完成清债名单。这位在足坛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将,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:“不知道是代签还是空白卷,这种行为严重违背转会制度。”
尹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他刚发完声,球队助理教练李旭东就跟着站出来,直接实锤俱乐部存在私自代签工资表的情况。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球员、教练、工作人员加入举报行列。短短两天之内,公开维权的内部人员就突破了20人。
更让人心寒的是欠薪的“双标”。外援的工资从来按时发,一分不少;国内球员的薪水从下半年就开始拖欠,有时候甚至连着几个月见不到钱。俱乐部一年从政府及体育局拿到了1700万元的支持,包括1000万元的中甲赛季运作资金,但这些钱到底去了哪,球员们心里没底。
欠薪这事儿还得从头说。
2024年,大连鲲城还在中乙冲甲组里挣扎。彼时并列倒数第一,投资人李俊斗冲进更衣室,当着全体队员的面拍胸脯:“从这场比赛开始,每赢一场,奖金递增10万!”
按照他的方案,最后六场的赢球奖金分别是30万、40万、50万、60万、70万、80万,总共330万。球队要是冲甲成功,再加100万冲甲奖金。球员们被这份承诺点燃了斗志,拼了命往前冲。
球队真的赢了。接连取胜,成功冲甲。
俱乐部兑现了三场奖金,一共120万。然后,就没然后了。
剩下的210万比赛奖金、100万冲甲奖金,还有合同中白纸黑字写着的绩效工资,全成了空头支票。球员们一次次找俱乐部催讨,对方要么敷衍了事,要么干脆失联。
按照合同约定,绩效工资应该在2024年底结算。多位球员明确表示,“至今没有收到”。更讽刺的是,即便在中足联公示期内,尹路已经提交了投诉材料,俱乐部依然稳稳地出现在了第二批名单里。
大连鲲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——和它一起在泥潭里打滚的,还有小半个中甲。
广西平果哈嘹的故事更加魔幻。这支曾经的中甲“金牌球市”,主场能涌入上万球迷,当地政府2023年就提供了约2000万资金支持。但到了2025赛季,球员只发了6个月的工资,教练组只发了4个月。降级之后,债务和欠薪达到千万级别,法院传票和国际足联罚单接踵而至。
比利时外援尼卡卡的遭遇更是触目惊心。跟腱断裂之后,俱乐部不仅拒付3.8万元手术费,还直接停发工资、取消注册资格。球员的律师向国际足联提出申诉时,尼卡卡已经抵押了汽车来垫付医药费。
问题是,连外援都遭遇这种待遇,本土球员又能指望什么?一位匿名的广西平果球员说得直白:“外援都这样,国内球员更不敢吭声了。”
再往别处看——青岛海牛被曝欠薪高达3000万,五名外援全部离队,还被扣了7分。沧州雄狮欠薪超过一个亿,俱乐部和当地政府相互干耗着,谁也填不上这个窟窿。苏州东吴、宁波队各被扣3分,新赛季还没开始,就有四支中甲球队得从负分开局。
更离谱的是,有些俱乐部拿到政府专项资金后,第一件事不是给球员发工资,而是把钱挪去引新外援、订制豪华座椅。有媒体爆出,广西平果一个赛季的运营投入只有9万人民币,球队很多花销都是教练组和球员自己垫的,而政府给的资金是八位数的级别。球员找高层讨薪,对面甩回来三个字:“为什么?”
拿着一纸空头合同,连下个月的房贷都不知道怎么还,这些人为什么还在场上跟冲超热门死磕?
第一层答案,叫职业精神。对这帮球员来说,比赛就是饭碗,更是尊严。替补席上坐着,场上跑着,哪怕工资卡一直没动静,上了场就不能对得起胸前的队徽和看台上的球迷。他们见过太多因为摆烂而被彻底放弃的先例——谁敢消极比赛,明天可能就连替补名单都进不去了。
第二层答案,更现实。只有踢出来,才能被看见。中甲这个平台虽然寒酸,但它是很多人通往上一个台阶的唯一跳板。一场漂亮的进球、一次关键扑救、一轮连场爆发,可能就会让中超的球探递来一份新合同。欠薪的账慢慢讨,但表现的机会错过了就真没了。
第三层答案,是情义。大连鲲城的更衣室里,教练张耀坤站在那里——前国足队长,大连实德的旗帜人物。他不走,队员们也不走。有人说,这群人还在场上拼,是因为他们还想对得起这个带着他们往前走的老大哥。
球员在场上拼命,老板在办公室画饼,足协的准入制度形同虚设。这个链条上,到底哪个环节先坏了?
首先是俱乐部治理结构的问题。绝大多数中甲球队本质上就是老板的“私产”,投资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俱乐部的生死。没有现代企业的治理架构,没有多元化的股权结构,资金链一断,整个俱乐部就得停摆。房地产企业退了、地方中小企业撤了,新投资人又不敢进来,单薄的生态根本扛不住任何风浪。
然后是准入制度的漏洞。按照规则,俱乐部必须结清所有欠薪才能拿到参赛资格。但实际操作中,中足联似乎更看重银行流水而非球员的签字确认。大连鲲城递交了基本工资的流水,通过审核上了清欠名单,可绩效工资和奖金那部分,中足联根本没有能力逐人核实。
更致命的是,球员维权几乎无路可走。劳务仲裁周期长,法律程序复杂,而且大多数球员担心举报之后被报复——广西平果的两名年轻球员,因为在食堂质问财务总监,当天就被移出了报名名单,俱乐部通告写的是“违反营养管理规定”。维权的成本太高,沉默的成本更低,于是欠薪的问题年复一年,周而复始。
一场5比4,可以让金州体育场的看台重新热闹起来,让球迷相信这支球队还有救。
可当灯光熄灭,人群散去,那些三个月没拿到工资的球员回到家,对着手机上的催贷短信发愣的时候,胜利的喜悦能撑多久?
说实话,中甲欠薪这件事,该怎么破?是让足协加强监管,把准入审查做到每一个签字都核实到位?是推动俱乐部股份制改造,让老板一个人说了不算?还是建立一个真正管用的球员保障基金,让讨薪不再等同于砸饭碗?
那些光着膀子在看台上喊哑了嗓子的大连球迷,值得一个答案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